Friday, December 31, 2010

不知不觉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。想写一点关于我父亲的文字。

我父亲是一个比较特别的人。我这个年龄的来自大陆的人,父母往往是对孩子要求比较高比较严的,尤其是父亲,以严父居多。但我父亲是典型的慈父。他的观点非常现代,非常西化:对孩子应该顺其自然。这是我的表述。用父亲自己的话说,那就是:好孩子是天生的;好孩子宠不坏;好孩子就是要宠着。

父亲和人聊天,人家会客气地对他夸他孩子有出息,--其实我和姐姐也就是都有一份工作,有家有孩子,所以不用啃老也不用老人操心家庭问题而已--父亲就会毫不掩饰地高兴起来,向人家宣传他的好孩子宠不坏理论。我和姐姐总劝他低调,劝他不要误导别人,估计是效果不大。

在我的成长过程中,很难说父亲和母亲究竟谁的作用最关键。我上哪个小学,哪个中学,都是妈妈决定的,让我读了最好的学校。好学校离家比较远,爸爸其实心里是不愿意我上学路上辛苦的,恨不得我上离家最近的学校。但他都尊重了妈妈的意见。总的说来,母亲教我的,是我应该怎么做。而我小时候从父亲那儿感受到的,是无条件的爱。

我们家是我和我姐,姐妹两个。我有了孩子以后,有次父亲跟我交流做父母的感受。他说,我妈妈生我的时候,他在产房外等着,当时他就想,不管这个孩子生下来什么样,他都会更喜欢我姐,因为觉得她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可爱的孩子,实在不可想象再有一个孩子和她一样好。可是等我生下来,把我抱在手上,他才发现:原来真的可以还有一个孩子,一样的好,让他一样最深最深地爱。这样的境界,别说是当时,就是现在,有多少人能达到?当时没有B超,生之前根本不知道是男孩女孩,而我生下来以后,我父亲也从来没因为我是女孩遗憾,总是说他就喜欢女孩,也从来都是把我和姐姐当掌上明珠。

看到这,也许你很难想到,我父亲出身农民。父亲本人也不是大知识分子。(父亲的学历是本科,但本科没读完就留校工作。这就是60年代初的“拔青苗”。当时缺少干部,就从在读大学生中挑选思想品德和学业优秀的出来工作。后来有机会回去接着读书,但我父亲没有,因为家里穷,他工作就可以接济家里。)然而,父亲却有超越其出身和超越世俗的见识。其实不可低估世俗的压力,父亲是家里长子,来自农村亲戚的压力可想而知。我觉得作为一个人,最重要的不是取得的成就,而是活得明白,不让别人的观点-世俗的也好,权威的也好-左右自己的人生。所以我觉得父亲是真正了不起的。

话又说回来,我父亲能有这些超越世俗的见识,比如不重男轻女,比如充分尊重孩子,其实也很简单:他就是非常爱孩子。所以我有时觉得很奇怪,不重男轻女,有那么难么?只要是个人,看见自己的骨肉,难道会不爱吗?有时侯觉得人类真是可怕。比如任何一个哺乳动物,难道会在生下孩子的时候,专门查看一下性别然后区别对待吗?(当然有的动物会淘汰掉身体太弱的,但其标准也不是genger-based,否则那种动物就会灭绝了。)

但是我也见识了人类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。比如对亲生骨肉的冷漠,甚至摧残。比如受高等教育的所谓精英肆无忌惮地表现出重男轻女。我才发现,一个人能够本真地活着,能够活得不失去人性中本质的爱心,哪怕是不失去最本能的舐犊之情,有时竟然也是很难的。

(前些天看一个据称很有爱心的父亲写的产经。他太太生的是女儿,生的很不容易,场面很血腥,但他还是给太太鼓劲,称为了这个女儿,及其未来的弟弟。看到这我彻底倒了胃口,这种时候,是个男人就该想不让老婆再生了,他竟然还想到了未来的弟弟!真是没有最猥琐,只有更猥琐!)

Saturday, September 11, 2010

一个在波士顿住了几年的朋友搬到纽约了。在美国总是这样,大家聚几年就又分开了。
9/2,Thursday, 我和LG休假带宝宝去了Canobie Lake Park.下午到了宝宝睡午觉的时间,我们开车出去。为了让宝宝尽快睡又晒不到,我们先在高速上往北开,等宝宝睡着了,找了一条乡间公路往回开(两边有树,所以也晒不到)。

结果在路上,突然看到一个牌子:Robert Frost Farm, 300 Feet。我马上捅捅LG,小声说:Robert Frost Farm!我们找到后,我下车走过去。那里的ranger特别热情,问我从哪里来。我说是波士顿。他带我到一幅世界地图面前,问我originally从哪里来。我说是Harbin,China。地图上哈尔滨标得很清楚,而且没有图钉在那里。事实上整个中国北方,包括北京,都是空的。我挑了一枚绿色的图钉,郑重地插在地图上。

在New England,就是时常有这样的惊喜。来New England以前知道Emerson,Thoreau,Hawthorne,Emily Dickinson是这儿的。来了后知道Longfellow原来也来自这里。这次才发现Robert Frost也是。

我大致看了看屋子里的展品。那位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有时间,因为下一个tour马上开始。但我谢绝了,因为不放心宝宝。我下车时LG是停在路边的,我知道有工作人员走过去要他到停车场,我担心宝宝醒了。跑到停车场,到了车里,果然看到一个梨花带雨的宝宝。宝宝睡梦中醒来,不见了妈妈,自然就哭了。这个妈妈难得小资一下,代价就是宝宝哭一场。有时我就是觉得当妈的满足任何自己一点小小的愿望,都会和照顾宝宝冲突。

Wednesday, August 4, 2010

今天一整天,是我看宝宝。到了晚上,特别累。一眼看见LG把他兜里的一堆零钱什么的放在洗干净叠好的宝宝被子上面,平时也就忍了,因为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,但今天忍不住了,就说他不该那么放。他立刻说:我怎么知道那是干净的被子?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,那里本来就是放干净衣服的。我说我这么累,就这么说你一句,你就非得顶回来?他立刻说:“宝宝这么累人还不是你惯的?”他就等于说:你活该。那一刻,我仿佛置身荒原,寒冷彻骨。

当然,这其实一点也不意外。这就是他一贯的想法,只不过这次表达得太赤裸裸了一点。不错,这是我自找的。我自认为,没有谁能比妈妈更细心地照顾宝宝。可这难道不是举世公认的吗?当然,每个妈妈的风格(parenting style)不同。在LG看来,我选择了最累的方式;在我自己看来,我是在尽力尽到责任。

其实,我很能够从他的角度来看问题。他的想法很简单,他当然希望我轻松一些,因为我轻松一些,对他的容忍度就高一些,他就清静一些。可是,作父母就不是轻松的事,而他对于作父母的责任认识不足,对于责任的预期偏低,这样导致我更加无法轻松,因为所有事情在他看来都是没有必要的,所以都要我来想。

在他看来,我做的多数事情都是不必要的。孩子完全由他来管,大概也能活着并且成长。孤儿院(包括很差的)的孩子不也很多长大成人了吗?但是,作为母亲,我不能做这个试验。所以,我只能继续地按我的方式,辛辛苦苦地养育孩子,同时,让别人认为我是自讨苦吃,甚至随时随地看我的笑话。

作母亲,至少对于我来说,就意味着孤独,意味着为自己的教育理念承担责任,承受压力,更不必说承担辛苦了。我和单身母亲的区别,也就在于有人可以在晚上和周末帮个手。也许我就应该把他当成一个babysitter,这样心态才能平和。而且公平地讲,他在照顾孩子的能力上还不如babysitter,当然态度上会不一样。可是这个态度上的不一样也是有回报的,孩子可是叫他爸爸的。

一个人如果不想承认你的价值,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。孩子长到现在,如此出色,但我也没法证明是我的育儿理念的成功。人家可以说,孩子的好处,是他的基因,而孩子不尽人意的地方,则是我教育方法有问题。没有功劳,还有苦劳吧?对不起,苦劳也没有。如前所述,这不叫苦劳,这叫自讨苦吃,没事找事,自寻烦恼,自作自受。

我最自豪的,是我对宝宝的爱。从怀宝宝,到养育宝宝,我从肉体到精神承受的痛苦,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是常人难以想象的。但我还是无保留、无条件地爱宝宝。我最能感觉到我对宝宝的爱的时候,是宝宝哭闹的时候。宝宝哭闹的时候,我想的永远是:她哪里不舒服?我怎么能让她好受些?昨天(星期二)早晨和今天傍晚,宝宝各有一次无道理的哭闹。都哭闹很久。我是尽力地哄她。大家都说,这个年龄段的孩子,专爱和妈妈作对。我的宝宝在幼儿园表现特别好,从不哭闹;我去接她的时候,她的表情很严肃。她时常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表情,很intense,仿佛在仔细观察,认真思索,心思很深的样子。所以我觉得,她在别人面前,是在控制自己,精神上是不放松的。在我这里,她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会爱她的,所以为所欲为,有时会放纵自己无理取闹一下。何况这两天刚开始上幼儿园,要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,不顺心,发发脾气,是很可以理解的。而发脾气,当然要对妈妈发,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因为她哭闹而烦她。

我觉得宝宝在气质上比较象我;宝宝那种很intense的样子,是我的遗传。我自视很高,但我性格中的一些弱点制约了我的发展,而这些弱点,我认为是源于我不快乐的童年,即我三到六岁我母亲生病那段时间的不愉快经历。大家都希望孩子能弥补自己的人生遗憾。有的是希望孩子做到自己没能做到的事,结果非要孩子从事某种职业或做成某件事,给孩子造成压力。我对宝宝未来的发展没有任何要求,我的要求是对自己的:我要给宝宝一个快乐的童年。

我在照顾宝宝的时候,特别重视她的感受,希望她快乐,哪怕自己再累,也在所不惜。然而,我也知道,快乐的童年的一个要素是和谐的家庭。为了这,我在忍,但是,在价值不被肯定的情况下,忍是很艰难的。

我也可以让自己再多忍忍,忍耐自己不幸的婚姻。但我很清楚,人,特别是女人,太苛求自己,为了孩子完全不顾自己(特别是不顾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),透支自己,到了晚年是很可怜的。一个人,因为奉献自己的一生给家庭和孩子,到老了会心态不正常,没法与人和睦相处,导致没人喜欢,即使是那些她为之奉献了一生的人,即使他们再爱她,也很难和她相处,于是大家陷入一种很悲惨的境地。我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。现在看来,我正在向那个方向滑去。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,我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。其实从小到大,自杀都在我的思考之中。只是觉得不能活得太自私,所以没有实行。但如果是上面描述的情况,那样活着是给所有人带来痛苦,活着自然也就没有必要了。

Tuesday, August 3, 2010

总的来说,他的人生哲学就是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;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去做一件事。而我觉得,事物是不断发展变化的,所以人要相应地积极地做出努力。比如宝宝在一天天长大,我们必须及时做出调整,不可能总是维持现状。
找终生伴侣,应该找知己。知己,就是能够充分体会对方的所思,所想,所作,所为,并且欣赏对方的所思,所想,所作,所为。这是我的多年痛苦生活换来的惨痛的教训。两个人生活在一起,有太多的琐碎事情。如果不能体会、欣赏、感激对方所做的事情,多数时候就不会快乐。而两个能够互相体会和欣赏(appreciate)的人,必然是本质上一致的人。人本身的局限,决定了人真正能够理解的,只是自己,真正能够欣赏的,也是自己。虽然人有时会崇拜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,但这往往是单向的,肤浅的。即使两个很不同的人恰好相互吸引,互相崇拜,因为对方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敬佩对方,依赖对方,但归根结底,这种吸引崇拜是表象的,是止于“你好厉害,好能干”的抽象的的赞美。 人只有真正能体会对方的心理活动,心有灵犀,心有戚戚,感情才不流于肤浅。
以我的情况为例。他说我不能体会他的付出,他默默做的很多努力;而我的辛苦,在他看来多是没必要的,是自讨苦吃。总之,就是两个人不能互相欣赏。而实际上,我的挫折更大一些:他的努力,即使我看不到(因我们不是一类人,难免如此),他如果提醒我,我还是会从心里认可的;而他,根本就否认了我做的事情的价值。也就是说,他只需要向我指出一些事实,我就可以多欣赏他一些;而要让他体会我的好处,他就只能改变价值观了,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,由此可以推出,他是永远不可能理解我的好处的,最多是抽象的觉得我某些事情做得不错而已,尤其是在事后发现我的计划和安排是正确的时候。但是生活中不确定性太多,我思前想后做的决定,结果不好的时候也很多。所以这种靠结果才能维持的赞赏是很不可靠的。而我考虑到这些事情,并且艰难地做出决定,并进一步付诸实施,这当中所付出的努力,才是需要被肯定的,但这种被肯定,我恐怕是永远得不到了。

Thursday, May 13, 2010

Is it possible that I love my baby too much?

我其实很久以来都没有好好做research了。
今天整理东西,发现最可怕的是我对研究几乎失去了热情。我曾经以为我是因为对现在该写的文章缺乏激情,等我把这篇弄完,我就可以做我喜欢的课题了。可是今天才发现,对那些我曾经非常感兴趣的题目,我也失去了热情。
我发现,我爱宝宝,爱得失去了自我。
我对于因为恋爱而失去自我这样的事情是很不屑的,是我竭力避免的。我在恋爱当中做到了。我也非常鄙视那些有了孩子就不求上进的女人。但这一回,我陷进去了,爱宝宝爱得失去了自我。我妈妈曾经有一句口头禅:"笑话人,不如人。"我也非常不喜欢以孩子作为自己任何事情的借口,但我现在就是在这样做。
想一想真可怕,我真的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兴趣。白天,除了应付讲课,我现在每天做的"正经事",就是给宝宝写博客,琢磨该给宝宝买什么衣服玩具,周末应该带宝宝去哪里玩。当然,每天早晨和晚上以及整个周末,都是完全献给宝宝的。
也许我应该控制一下?

I was about to wrap up this post and just typed the title. Then I realize, it is probably not that I love my baby too much (seriously, no one has ever, ever said that a mother can love her child too much - isn't the love of a mother for her child infinite?), but the problem is that I don't love myself or life enough. Perhaps I subconciously feel that if I love myself a little more, I'm not a good mother and am not giving my daughter enough love. In theory, I know this shouldn't be a conflict. But in reality, it is difficult to draw the line. For example, if I want to pursue a dream of my own, say run a marathon, then the time for training means time away from my daughter. Since she is happiest when spending time with me, any time I spend away from her (other than usual work hours) is depriving her of the greatest happiness.

Oh well, I have to stop here and go back home now - to feed my daughter dinner, then take her swimming.

Monday, April 5, 2010

回忆高中同桌

今天我在高中同学录上发个贴,说起以前的同桌。回忆起以前更多的事情,但不想发在同学录。原有的blog,基本全是宝宝的事情,其他已经不适合写。干脆再开个blog吧。

我高中的第一个同桌,我们只做了短短的几个星期的同桌。用闺蜜的话讲,我们太能聊了,老师不得不把我们分开。和这个同桌后来还是有些故事的。虽然难说他对我的生活轨迹的直接影响,但对我仍然是非常重要的。可以这么说,因为他,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痛苦,明白有些事情是我所不能控制的;用另一个闺蜜的话说,变得不那么自我中心了,变得能理解别人了。

不过我今天要说的,是我高中的第二个同桌。在中国,尤其在八十年代,中学里学习成绩决定一切,现在想起来真是残酷,对心灵是极大的摧残。按照当时的"阶级划分",我的第一个同桌是学习好的,而第二个同桌,属于学习不好的。其实要是按照美国的价值观,我这第二个同桌是超酷的,长得又高又帅,为人腼腆,体育很棒,是短跑明星。但当时我可完全没这概念,只是知道老师安排我们同桌是让我帮助他学习的。他平时很安静的,显得有点自卑。(中学班主任对成绩不好的同学很差的。)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:有一次他参加百米比赛回来,大概区运动会吧?反正不是学校运动会,因为我们都在上课。学校运动会他好象总是第一的。我问他成绩如何。他说12秒5(我怎么把数字记得这么清楚?)。他的表情虽然还是很低调一点也不张扬(被压抑的),但是微笑里透出自信和自豪,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时的神采,那一瞬间与平时判若两人,给我极深的印象。

今天回忆起来,发现曾经我是那么的没有独立思考精神,完全接受了学校和老师灌输给我们的价值观。虽然我和我的同桌们从来都友好相处,但还是觉得自己是应该"帮助"成绩不突出的同学,潜意识里是有优越感的,也几乎可以肯定是流露出来过。只不过我的同桌们可能都善良地原谅我了。

不过人的可塑性,特别是思想的可塑性还是很强的。现在我知道自己当时的很多观念不对。又发现人类有意思的地方,人的思想会变,但性格不会。性格有些方面会变,但根本的东西不会变。

记忆之岸

人的记忆真是很奇怪。我有时发现自己记得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事和细节,但好象大事和事情的整体往往都不记得。记忆象海滩,很多事情就象脚印,会被时间冲平,不留痕迹,但也有些事情象贝壳,会埋藏起来,然后某个偶然的机会会发现原来记忆里还保存着。而且,一件事情发生时,你根本不知道,这将是脚印,还是贝壳。